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恭王府笔记 · 寒玉堂前

2017-6-18 22:24| 发布者: 中国国家公园| 查看: 1717| 评论: 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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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撰文/  郑 虹


      6月,北京恭王府,一阵雷雨过后,西边的天空彩霞满天。霞光穿过萃锦园,洒落在寒玉堂,但见庭前金竹带露,蝉鸣、草碧、荷娇艳。这里是中国近代书画大家溥心畬的书房,恭王府曾经是他的家。

    很多年以前,我也曾在这府邸中行走,不过匆匆,那时,这里是中国艺术研究院。机缘巧合,再回来,这里已经是恭王府博物馆了。昔日溥先生儿时的竹马之地,今日熙熙游客如织。恭王府经历了怎样的故事?溥心畬与它又有着怎样的因缘?寒玉堂边,工作间隙,我断断续续地读完了一本书——《恭王府与溥心畬》。对于我来说,这样的阅读,不仅了解了恭王府,更是重新认识了这位名满画界的旧王孙。对于溥心畬先生,以往,远远的,我只见过他的一些画作,最为知道的故事是他与平复帖与张伯驹先生的那段轶闻。当我每天与寒玉堂近在咫尺,又逢溥心畬先生诞辰120周年之时,不仅感慨:雕梁画栋今犹在,物换星移几度秋?


      《恭王府与溥心畬》  孙旭光  著


      恭王府萃锦园寒玉堂


      恭王府位于北京前海西街,始建于清乾隆年间,咸丰二年即1852年,恭亲王奕訢入住。现存的恭王府占地六万多平米,由府邸和花园组成,坐北朝南,分中、东、西三路建筑组成,中路由银安殿、嘉乐堂,东路有多福轩、乐道堂,西路有葆光室、锡晋斋,一座后罩楼将府邸与花园自然分开。恭王府花园——萃锦园原名郎润园,康熙皇帝著名的手书“福”字碑就藏那里。恭亲王对花园的营建费了不少心思,花园正面是西洋式汉白玉雕花拱门,迎面有太湖石影壁——“独乐峰”。绕过“蝠池”是“安善堂”,西边是“方塘水榭”,这里曾经流淌着紫禁城和恭亲王府专用的玉泉山泉水。再往后是“沁秋厅”“绎志斋”“韬华馆”“怡神所”“邀月台”“秘云洞”“寒玉堂”⋯⋯园内亭台楼阁层层叠叠,假山曲径迂回,古木奇花,是当时名闻京师的城中第一佳山水。

     光绪二十二年农历七月二十五日(189692日)溥心畬出生在这里,他是恭亲王奕訢的次孙,光绪皇帝赐名“溥儒”。溥心畬一生经历跌宕起伏,传说,他曾甄选皇帝而未中。1949年远走台湾。一片乡心千里月,他是恭王府最后的主人。

     溥心畬四岁开始学习三字经、百家姓、千字文,兼习书法。六岁入私塾。七岁学诗,由五言、律诗学起,最喜欢读唐诗、仿唐诗。十岁时,他随嫡母赫舍里氏到颐和园晋见慈禧太后,太后命他赋万寿山诗,他很快吟出“彩云生凤阙,佳气满龙池”,太后大喜,称“本朝灵气都钟于此童”,并赐字“福”“寿”及各类珍宝。皇家赐字,由来已久,在今天的恭王府东路二进院,正殿有名“多福轩”,殿前月台下,有二百余年老紫藤一架,殿内陈列着从道光皇帝到光绪皇帝所赐的多方“福”“寿”,慈禧太后所赐的御笔“同德延釐”悬挂正中。

     关于溥心畬的艺术历程,他在自传中说,自己三十岁开始习画,并无师承,皆因王府旧藏名画甚多,随意临摹,又说书画同理,触类可旁通,过往工妙处,皆是由悟而得。据史料记载,恭王府藏历代名家书画碑帖众多,溥心畬十二岁读书、学书于翠锦园香雪坞,那时候,他就临摹了晋代及唐宋元明时期众多的书画名迹。十五岁他进入贵胄政法学堂,十六岁时,他得到哈密国进献的西陲良马,驾驭自如⋯⋯孙旭光的研究认为,这一段锦衣玉食的生活,严格而系统的文化训练,是溥心畬艺术成就坚实的基础,同时还与他淡泊政治有着十分重要的关系。

    做为恭王府与溥心畬艺术脉络的研究者,《恭王府与溥心畬》作者对恭王府的书画旧藏做了深入的考证与梳理。他认为,王府旧藏的历代名迹是溥心畬艺术形成的重要发端,绘画根基源则自他对历代“北宗”山水的精心临摹。从晋代陆机的《平复帖》,王羲之的《游目帖》、《知问帖》、《定武兰亭八阔九修本》,王献之的《鹅群帖》到唐代怀素的《苦笋帖》、颜真卿的《自书告身帖》、《刘中使帖》,北宋徽宗皇帝的《五色鹦鹉图》、南宋陈容的《九龙图卷》,宋代米芾的《五帖》、苏轼的《黄州寒食诗卷》,元代赵孟頫的《道德经》,倪赞的《虞山林壑图轴》,明代文征明的《园池图册》、《竞秀争流图》,祝允明的《临黄庭经卷》、《和陶饮酒诗册》,仇英的《梅花公主图立轴》、《四时宫乐图卷》,沈周《行书虎丘诗卷》,文伯仁《金陵十八景图册》等等真迹都曾是溥心畬临写的对象。溥心畬临帖极勤,临写最久的是“兰亭序”和米芾的书札“春和”“腊白”两帖。据启功先生的回忆说:“(溥心畬)还常临其他米帖,也常临赵孟頫帖。先生临米帖几乎可以乱真,临赵帖也极得神韵,只是常比赵的笔力挺拔许多,容易被人看出区别。古董商人常把先生临米的墨迹,染上旧色,裱成古法书的手卷形式,当做米字真迹去卖”。此中可见溥心畬先生的笔墨功力。


      溥心畬《草书五言诗扇面》


      溥心畬《悬崖观瀑图》


       1912年,民国建立,十七岁的溥心畬被迫同母亲项太夫人离开恭王府,避居到北京西山戒台寺,这里也曾是其祖父奕訢和父亲载滢曾经居住过的地方。戒台寺始建于隋代初年,原名慧聚寺,自辽代开始,寺中营建了北方第一大戒台,故名戒台寺。戒台寺中千年奇松与名花众多,家国动荡,情境所致,溥心畬开始对寺中景物对家藏古画揣摩和临写,同时,诗咏也渐多。青灯古刹诗书相伴,溥心畬在戒台寺隐居了十二年。他自述说,在戒台寺隐居期间,他曾到青岛看望嫡母,并奉嫡母与长兄溥伟之命,与陕甘总督多罗特·升允的女儿罗清媛完婚,后又远赴德国柏林大学学习,获天文及生物两项博士学位。关于此事,学界众说纷纭,至今仍是悬案。可以肯定的是,他在西山隐居期间,曾自号“西山逸士”“羲皇上人”,除与对他诗书影响很大的海印上人的交往,他将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书画的研习上。那时节,可真是“邂逅松下风,王孙皎如玉,七年不入城,饮涧饫山缘⋯⋯,末代帝师陈宝琛先生的这首诗,写出了溥心畬的清秀俊逸,也把他勤于丹青书画以及对处境的艰难和无奈有了详细的描绘。而他自己的寂寥与伤感则更多地收录于《西山集》——“黄菊花稀橡叶干,寺门幽邃锁空坛。夜深趺坐无言说,谡谡松风月满阑⋯⋯


      溥心畬《松崖观瀑图》


       1924年,为姑母荣寿公主七十大寿事,溥心畬奉母回城。此时的恭王府,府邸、花园、家藏、珍宝都已被小恭王溥伟尽数典卖。历经周折,溥心畬只能租住在萃锦园,这一住就是15年。据启功先生回忆,溥心畬重回恭王府,与宗室的一些文人画家集结成立“松风画社”,溥心畬多才多艺,博学风雅,或分析绘画或讲述士林典故,乃至抚琴弄弦,无不妙趣横生,尤其是提笔绘画,俨如南宋的马远、夏王圭 转世,见者无不钦服。翠锦园中,花草树木繁多,溥心畬常在园中写生,末了,在上面题写诗词,多为触景生情的落寞情怀。园中有六株老海棠,盛开之时,心畬兄弟宴请王室遗老及文人雅士,吟诗作画,赏花看戏,是为海棠雅集。从《恭王府与溥心畬》一书的封面看去,溥心畬着一袭素色棉布长袍,站立在翠锦园寒玉堂前月台上,一手提笼一手架鸟,微笑着面对镜头,神情怡然。据史料记载,他与张大千兄弟也就是那时候认识的,并由此开始了长达半个世纪的交往。


       溥心畬在恭王府花园寒玉堂月台


      寒玉堂月台


       1937年,他为办理母亲项太夫人的丧事,将《平复帖》卖给了收藏家张伯驹,第二年离开恭王府,带家人避乱于颐和园,只留下书斋匾额“寒玉堂”在萃锦园。

关于溥心畬与张大千相互唱和的逸事,启功先生在《溥心畬先生南渡前的艺术生涯》中有这样的描绘:那次盛会是张大千先生到心畬先生家中作客,两位大师见面并无多少谈话,心畬先生打开一个箱子,里面都是自己的作品,请张先生选取。记得大千先生拿了一张没有布景的骆驼,心畬先生当堂写上款,还写了什么题诗我不记得了。一张大画案,两人各坐一边,旁边放着许多张单幅的册页纸。只见二位各取一张,随手画去。真是有趣,二位同样好似不加思索地运笔如飞。一张纸上或画一树一石,或画一花一鸟,互相把这种半成品掷向对方,对方有时立即补全,有时又再画一部分又掷回给对方。大约不到三个多小时,就画了几十张⋯⋯那些已完成或半完成的画页,二位分手时各分一半,随后补完或题款⋯⋯。在中国现当代书画史上留下了一段“南张北溥”的佳话。而在我看来,溥心畬与张大千的这次合作,应该不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的笔墨雅事,从大约三小时两人合作画了几十张画,到分手时各分一半书画,随后补写题款,我猜测,此中可能有心畬先生为生计而为之处,因为在此期间,溥心畬曾出于生计,忍痛出售了宋代易元吉的《聚猿图》、唐代颜真卿的《自书告身帖》以及晋代陆机的《平复帖》等王府旧藏。


 

      寒玉堂匾额拓片


      张大千和溥心畬(1955年在日本)


溥心畬长兄、末代小恭王溥伟曾在陆机的《平复帖》后题跋云:“伟所藏唐宋以来名迹白二十种,以此帖为最,谨以锡晋名斋。”如今,锡晋斋还在,而这些书画真迹中的绝大部分已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。1949年溥心畬先生与家人远走台湾,过着半隐半士的生活。在生命的最后岁月,他十分怀念在恭王府的那段生活,《寒玉堂诗集》中有诗八月感怀:

      已近清秋节,兵烟处处同。

      山河千里月,天地已悲风。

      兄弟干戈里,边关涕泪中。

      京华不可见,北望意无穷。

       1963年,溥心畬病逝于台湾。1989年,国民党前行政院参议万公潜先生遵溥心畬生前嘱托,将自己收藏的69件溥心畬的作品无偿捐赠给恭王府。这是远在他乡的老人对故园深深的眷念之情,这些作品丰富了恭王府的馆藏,也让我们有机会走近、走进了溥心畬的艺术世界。

      溥心畬送给万公潜的照片,所盖印章是民国篆刻大家张樾丞先生所治


     历史与艺术相映,恭王府是肃穆神秘的,溥心畬的形象是丰厚生动的。在《恭王府与溥心畬》作者孙旭光的笔端,他不仅对恭王府的历史与旧藏书画进行了系统而又完整地梳理,也为溥心畬的笔墨脉络找到了历史根源,行文中浓浓的文学气质,充满了人文的情怀。我想,这其中一定饱含了作者对恭王府、对溥心畬艺术成就的最高敬意,值此溥心畬先生诞辰120周年之际,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致敬,比这更让溥心畬先生欣慰的呢?


 (编者:此文2016年首发于《荣宝斋》杂志,此处有删改)

《恭王府笔记》作者:郑虹,文化部恭王府影像设计室主任、策展人、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、第七届中国摄影金像奖获得者